昨日堂内兄弟争执过后,大哥林大山走出正屋。
他站在院坝里,抬头看了一眼天色,抬手理了理身上锦缎衣襟。
他脚步走得稳,步子刻意放慢,脸上没有怒气,眼底却透着笃定。
他心里已经拿定主意,这件分家的事,不能拖,必须一次性定死。
他立刻吩咐下人,分头去请族里所有长辈、宗族长老。
不论辈分高低,只要是族里能说话、能作证、能公证分家的老人,全部请到家里来。
半个时辰不到,十几位白发老者陆续走进林家大院。
这些长老进门第一眼,全都看向气派的青砖大院、整齐的厢房、干净的院坝。
有人抬手捋胡须,有人左右打量宅院,有人进门就直接坐到厅堂两侧的椅子上。
每个人落座之后,神色都很自然。
这么多年,村里人、族里人,全都看习惯了。
林家从穷院子变成大户人家,都是林大山在管事、在操劳、在撑家。
所有人心里,早就根深蒂固认定,这份家业就是林大山挣出来的。
族长坐在正位上,端起茶杯,手指扣着杯沿,轻轻吹了一下杯沿热气。
他眼皮耷拉着,不看左右,声音低沉刻板。
“今日召集众人,只为林家兄弟分家一事。
分家立户,宗族公证,依规办事,谁守家业,谁得家业,老规矩不变。”
话说出口,直接定死基调。
在场所有长老,纷纷点头附和,没人提出半句异议。
林大山往前踏出一步,对着众位长老深深拱手弯腰,姿态恭敬。
他站直身子,抬手开始一条条细数,语速不快,字字清晰。
“诸位长辈作证。
二弟失踪十一年,杳无音讯,生死未知。
这十一年,家中千亩田地,我亲自耕种打理,年年看护收成。
镇上所有铺面,我亲自经营对账,常年在外奔波。
家里人情往来、宗族红白事、官府对接打点,全部由我一人承担。
爹娘养老起居、家中下人调度、家里所有开销积蓄,全系我一人支撑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,时不时抬手按压后腰,眉头微微皱起,脸上露出常年劳累的神态。
每说一句,就停顿一下,看向众位长老。
大嫂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,全程垂手站立。
听见大哥的话,她就轻轻点头,嘴角抿平,眼神安分,摆出常年持家、默默辛苦的样子。
一众长老听完,纷纷叹气,接连点头。
有人开口出声。
“大山这些年,确实辛苦。”
“家里能有今日光景,全靠大山撑着。”
“失踪之人在外不知生死,长子守家立业,功不可没。”
满堂话语,全部偏向林大山。
等众人议论停下,族长抬眼看向站在角落、全程沉默的林小阳。
族长眼神平淡,没有半点偏袒温情,声音洪亮公正。
“按宗族旧规,结合十一年家事实情,宗族合议裁定。
林家现存全部千亩良田、镇上所有临街铺面、家中所有存银积蓄、主宅大院、车马农具、仓储物资,
尽数归长房林大山独有,日后归长房子孙继承。”
这话落下,院坝里安安静静。
林大山站在原地,肩膀悄悄松弛下来,眼底闪过一丝亮光。
他强行压住笑意,依旧维持稳重神色,微微低头拱手:“听从族规安排。”
大嫂放在身前的双手,指尖轻轻动了两下。
她头垂得更低,嘴角微微收紧,压着心里的喜悦,不敢当众显露太过张扬。
族长继续开口宣判,目光直直落在林小阳身上。
“二房林小阳,单独立户。
宗族划分产业仅有:老宅后方一处老旧二进小院。
小院破旧,无田无铺、无存银无积蓄,仅可落脚居住。
另裁定:
双亲年迈,往后全部养老起居、看病汤药、衣食住行,
全权由二房林小阳一人负责赡养,终身尽孝。
长房常年打理家业,事务繁忙,不再承担二老养老事宜。”
一句裁定,彻底把所有担子压在林小阳身上。
值钱家产,尽数归大哥。
赡养父母的终身重担,尽数归林小阳。
站在侧边的爹娘,听完裁定,脸上没有半点不妥。
母亲抬手拍了拍胸口,轻轻点头,转头看向林小阳,语气理所当然。
“小阳,你是举人,有大前程,不差钱财产业。
你大哥一辈子守家辛苦,家产归他应当。
我们二老以后,就跟着你养老,你出息,养得起我们。”
父亲坐在一旁,面色严肃,重重点头,默认所有裁定。
林小阳孤身站在厅堂中间。
他脊背挺直,双手自然垂在身侧。
脸上没有愤怒,没有委屈,没有争辩。
他只是静静看着满堂偏心的族人,看着一脸安稳得意的哥嫂,看着理所当然的爹娘。
所有人的私心、所有人的淡忘、所有人的人心变迁,他看得一清二楚。
这时林大山再次上前,脸上装作公允的模样,开口提起子嗣一事。
“诸位长辈,当年二弟失踪,为续二房香火、保住举人功名一房正统,
我将幼子过继至二弟名下,此事宗族有据可查。
如今分家立户,香火传承,还按旧例不变。”
他说话的时候,眼神紧紧盯着族长,眼神带着期盼。
他就是想继续让小儿子挂在林小阳名下,永久绑定举人功名,借势铺路科举。
大嫂瞬间抬头,眼神紧紧看向族长,神色紧张,等着宗族点头。
林小阳不等族长发话,直接开口,声音平静,穿透力极强,盖过全场杂音。
“不必。”
他抬眼看向一众长老,字字清晰。
“我人已归来,肉身尚在,年岁正当。
我自己的香火,我自己承继。
日后我自会娶妻生子,延续二房正统。
不需要旁人孩子顶替我的名分,占用我的功名红利。
今日当众更正,
此前过继到我名下的侄子,即刻归还长房,归入林大山子嗣名下。
从今往后,我的功名、我的学籍、我的仕途、我的香火,
与长房一脉,再无半点牵扯。”
这话一出,全场气氛瞬间一僵。
林大山脸上的稳重笑容,瞬间彻底僵住。
他双眼微微睁大,胸口快速起伏两下,腮帮子死死咬紧。
他死死盯着林小阳,眼底满是不甘、恼怒、无可奈何。
大嫂脸色瞬间发白,嘴角直接耷拉下去。
她双手猛地攥紧衣襟,指节绷得发硬,身子微微前倾,想要开口争辩。
可话到嘴边,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这是林小阳本人的功名、本人的房头、本人的香火。
本人当众开口更正,合乎礼法、合乎族规、合乎朝廷学籍规矩。
谁都拦不住,谁都反驳不了。
族长和一众长老互相看了几眼,沉默片刻,缓缓点头。
“本人归宗,自续香火,合乎天理礼法,准予更正。
过继子嗣,即刻归还长房。”
裁定落下。
林大山胸口闷着一口气,脸色难看,却不敢当众发作。
家产全部到手,唯独断了子孙蹭功名的路子,心里极度不痛快。
大嫂全程抿嘴不语,脸色沉沉,心里憋着委屈和不甘。
但两人心里都清楚,大局已定。
千亩良田、整片商铺、主宅大院、全部身家,已经稳稳落在自己名下。
丢一点虚名红利,完全可以接受。
族中师爷立刻拿出提前备好的分家文书、宣纸笔墨。
文书一条条写得清清楚楚,白纸黑字,绝不改口。
一、全部田地铺面积蓄归长房林大山。
二、主宅大宅、车马物资尽数归长房。
三、二房林小阳仅分得后方破旧小院。
四、双亲养老衣食病葬,全权由二房承担。
五、过继子嗣归还长房,二房与长房香火功名互不牵扯。
师爷写完,吹干墨汁,把文书递到林小阳面前。
全场所有人的目光,齐刷刷落在林小阳身上。
长老们盯着他,哥嫂盯着他,爹娘盯着他。
所有人都在等他签字,
林小阳低头扫过文书上的每一条字。
他眼神平静,没有丝毫犹豫。
抬手握笔,落笔干脆,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随后手指蘸墨,在姓名下方,重重按下鲜红指印。
一式三份,宗族存档一份、官府备案一份、兄弟各持一份。
整套动作,干净利落,没有半分拖泥带水。
放下毛笔那一刻。
满堂长老全部面露笑意,纷纷点头,脸上露出大事落定的轻松神色。
有人开口:“分家已定,自此兄弟各安门户,家和万事兴。”
林大山脸上的郁气瞬间散去大半,主动上前拍了拍林小阳的肩膀,脸上摆出大度亲和的笑容。
“二弟,以后各自好好过日子,兄弟情谊不变。”
大嫂也立刻收起沉脸,重新挂上温和笑意,顺着点头,装作和睦模样。
爹娘彻底松了口气,脸上神色安稳,只觉得这件事分得公平妥当,再无纠纷。
所有人,全部心满意足,皆大欢喜。
只有林小阳,分得破院一座,背负二老终身养老,一无所有,净身出户一般,离开自己拼出来的整片家业。
他站在原地,静静看着满堂欢喜的家人族人。
心里最后一点骨肉温情,彻底烟消云散。
人心,真的会变。
分家仪式结束,长老陆续起身告辞,满脸笑意离去。
当天夜里,林大山和大嫂坐在房中,反复翻看分家文书。
两人手指一遍遍摸着纸上的字,眼神发亮,嘴角一直扬着。
大嫂低声开口,语气里带着一丝遗憾。
“就是可惜了小儿子,没能继续挂在二弟名下,少了举人铺路。”
林大山抬手摆摆手,脸上满是满足。
“无妨,家产全部是我们的,这点小事不算什么。
有这些田产铺面在手,我林家世代富贵,不差那一条路。”
大嫂听完,重重点头,脸上重新堆满笑意。
第二天,天刚蒙蒙亮。
夫妻俩早早起身,梳洗穿戴整齐,带着宗族公证文书、分家契约,快步直奔镇上官府。
一刻不耽误,半点不拖沓。
到了官府,递交文书,核对户籍、核对功名、核对宗族公证。
官府官员看了条文,手续齐全,合规合法,直接落笔盖章,正式备案归档。
自此。
林家所有良田、铺面、宅院、积蓄,
法理之上,完完全全属于林大山夫妻。
和林小阳,再无半点干系。
从官府大门走出来。
林大山抬头看着天光,脚步轻快,腰背挺直,满脸舒展。
十一年苦心经营,十一年小心翼翼,终于彻底把这份家业攥成了自己的私产。
大嫂走在旁边,眉眼带笑,走路步子都比平时轻快。
只是偶尔想起被送回的小儿子,心里微微别扭一瞬。
但只要转头看见街边自家一间间铺面,立刻就把那点别扭抛得干干净净。
吃亏一点点虚名,稳拿全盘富贵。
在他们心里,这已经是天大的圆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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