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章 过多的光，会招来黑暗

那晚，白清微在萧景钰的窗外，不知蹲了多久。里面的抽泣声渐渐低下去，变成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呜咽，最后只剩下急促不稳的呼吸，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。

她听不下去了。

轻轻推开那扇并未闩死的破窗，翻身爬了进去。殿内比外面更黑，更冷，有股陈腐的灰尘和血腥气混合的味道。借着窗外惨淡的月光，她看见角落里蜷缩着一小团黑影，在破旧的棉絮里瑟瑟发抖。

她慢慢走过去，在那团黑影旁边坐下。萧景钰似乎察觉到了，身体猛地一僵，却没有动，也没有再发出声音，只是将头更深地埋进膝盖里。

白清微伸出手，迟疑了一下，轻轻落在那个颤抖的、瘦削的脊背上。她能清晰地摸到他嶙峋的骨头，和背上尚未痊愈、依旧狰狞的杖伤。

他剧烈地颤栗了一下，似乎想躲开，但最终没有动。

她开始一下一下，很轻很慢地，抚摸着他的背。动作笨拙，毫无章法，只是重复着机械的、安抚性的轻拍。就像小时候妈妈在她做噩梦时做的那样。

“没事了……”她听到自己用很轻的气声说，不知道是在安慰他，还是在安慰自己，“会好的……都会过去的……”

萧景钰的身体依旧僵硬，但那种细微的、无法控制的颤抖，似乎在她的抚摸下，慢慢平复了一些。他依旧没有抬头，也没有说话，只是呼吸声逐渐变得绵长、沉重。

白清微也不知道自己拍了多久，手臂都酸了。首到确认角落里那小小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，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，她才停下动作，小心地替他掖了掖那床根本不足以御寒的破棉絮，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，掩好窗户。

月光下，她看着自己刚刚拍抚过萧景钰的手，心里沉甸甸的，却也似乎轻松了一点点。

至少，他睡着了。也许，能做个不那么痛的梦。

她以为，这是一个开始。一个笨拙的、迟来的弥补的开始。

然而，第二天清晨，天还未大亮，一个消息如同冬日最凛冽的寒风，瞬间刮遍了冰冷的宫墙——

九皇子萧景钰，殁了。

说是昨夜突发高烧，惊厥不止，等天亮送膳的太监发现时，小小的身体己经凉透了。御医来看过，说是旧伤未愈，忧思惊惧，风寒入体，引发了急症，药石罔效。

一个不受宠、甚至被刻意遗忘的皇子，死了也就死了。没有隆重丧仪，没有宗亲吊唁，甚至没有停灵。皇帝只淡淡下旨，以“殇”礼草草处置，不得入皇陵，只在京郊寻一处偏僻山地掩埋了事。

消息传到集贤院时，白清微正在用早饭。手里的勺子“哐当”一声掉进碗里，滚烫的粥溅了一手，她却浑然不觉。

死了？

那个昨晚还在她手下颤抖、最终沉沉睡去的孩子，死了？

怎么可能？明明昨晚他还……

虽然虚弱，虽然痛苦，但他还活着，还有呼吸，还有温度！

她猛地站起来，推开椅子就往外冲。

“苏清！你去哪儿！”楚云岫在身后喊。

“拦住她！”是谢暮春更沉更冷的声音。

但白清微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小兽，爆发出惊人的力气，撞开了试图阻拦她的宫人，冲出集贤院，朝着冷宫的方向狂奔。

她不信！她要去看看！一定是弄错了！

冷宫那处破殿己经被封了起来，两个面无表情的老太监守在门口。看见她冲来，其中一个挡了一下：“苏小公子，此处晦气，请回吧。”

“让开！让我进去！”白清微红着眼，就要往里闯。

“殿下己经移走了。”另一个太监干巴巴地说，“送去化人场了。”

化人场……宫人太监死后焚烧的地方。

白清微浑身血液都凉了。她转身，又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——宫里废弃的、传闻偶尔会处置不得善终宫人的一口深井。

她在宫道上跌跌撞撞地跑，头发散了，衣服也蹭脏了，脸颊的伤口因为剧烈的奔跑和情绪激动而隐隐作痛。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：找到他！不能让他被烧掉！不能让他像一缕青烟一样，消失得无影无踪！

在靠近西苑最荒僻角落的一口枯井边，她终于看到了几个抬着草席的内侍。草席裹得很潦草，露出一角脏污的、熟悉的粗布衣料，和一只苍白瘦小、毫无生气的手。

“放下他！”白清微嘶声喊道，扑了过去。

内侍们吓了一跳，待看清是她，又露出为难的神色：“苏小公子，这不合规矩……”